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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說他書寫,是為了遺忘—《綠燈》

由 Wei-Yu Huang • 八月 24, 2021新書推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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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by Emma Frances on Unsplash

爸剛下班回家。左胸上寫了「吉姆」的油膩藍色正裝襯衫已被丟進洗衣機中,他則穿著無袖內衣坐在桌邊的主位。他很餓。我哥哥們和我已經吃過晚餐了,媽則把重新加熱過的盤子從烤箱中拿出,並把盤子推到他面前。

「多一點馬鈴薯,親愛的。」他開動時說。

我爸是個高大的男人。六英呎高,兩百六十五磅重,他說這是他的「打架重量。再輕的話,我就會感冒了。」在他四十四歲時的這頓周三晚餐上,那兩百六十五磅重的肉正垂掛在我媽不喜歡的部位。

「你確定要更多馬鈴薯嗎,胖子?」她怒罵道。

我縮在客廳裡的沙發上,並開始感到緊張。

但低著頭的爸安靜地繼續吃飯。

「看看你的肥肚子。好,繼續吃呀,胖子。」她一面叫罵,一面把大量馬鈴薯泥刮到他盤上。

那就是引爆點。砰!爸把餐桌一股腦往天花板翻,並站起身來,開始怒氣沖沖地逼近媽。「該死,凱蒂,我辛苦了一整天,回到家後只想好好吃一頓熱飯。」

問題開始了。我哥哥們曉得,我也清楚。我媽明白狀況,並跑向架在廚房另一側牆上的電話,撥了九一一。

「妳就不能不多管閒事嗎,凱蒂?」他咬牙切齒地低吼,食指指向媽,同時大步跨過廚房。

當他靠近時,媽抓住牆上電話的握把,並用話筒狠狠往他眉間劈下。

爸的鼻子斷了,鮮血四濺。

媽跑到櫥櫃邊,拿出一把十二吋長的主廚刀,接著向他擺出架式。「來呀,胖子!我要把你開腸剖肚!」

他們在廚房中和彼此對峙,媽揮舞著十二吋長的刀,鼻子血淋淋的爸則破口大罵。他從吧台上抓起一瓶半滿的十四盎司亨氏(Heinz)番茄醬,轉開瓶蓋,並像她揮刀一樣揮舞瓶子。

「來呀,胖子!」媽又挑釁他。「我要把你大卸八塊!」

爸的姿勢像個面帶嘲諷的鬥牛士,並開始從罐中往媽的臉和身體潑灑番茄醬。「幹得好。」他說,一面左右蹦跳。

他往她身上噴灑越多番茄醬,並一再躲過她用主廚刀揮出的劈砍,媽就越生氣。

「幹得真好!」爸嘲諷道,一面在她身上撒出一道新紅痕,一面躲過另一次攻擊。

他們你來我往,直到媽的怒氣轉為疲憊。全身沾滿番茄醬的她把刀子丟到地上,站直身子,並開始擦拭自己的淚水和喘氣。

爸放下亨氏醬瓶,不再站得像個鬥牛士,並用前臂抹去從鼻子滴下的血。

他們依然面對彼此,但放下了武器,又盯了彼此一會兒;媽用拇指拂去眼中的番茄醬,爸站在原處,任憑血液從鼻子滴到胸膛上。幾秒後,它們走向對方,並像動物般猛烈擁抱彼此。他們跪了下來,接著躺到沾滿血腥與番茄醬的油氈廚房地板上…並且做愛。紅燈就此轉綠。

這就是我父母溝通的方式。

因此媽給了爸一份他們婚禮的邀請函,並說:「你有二十四小時可以決定,再告訴我答案吧。」

因此我爸媽與彼此結了三次婚,並離了兩次婚。

因此我爸為了把我媽的中指從他臉上扯開,弄斷了她的中指四次。

這就是我爸媽愛彼此的方式。

麥康納家族從愛爾蘭搬遷到英格蘭的利物浦,再搬到西維吉尼亞州的小岩城(Little Rock),和紐奧良。我們的過往歷史中沒有王公貴族。不過,家族內有不少偷牛賊和船上賭鬼,以及一名艾爾・卡彭(譯注:Al Capone,美國二十世紀初黑幫老大)的保鑣。

爸來自密西西比州的派特森(Patterson),但在路易斯安那州的摩根城(Morgan City)長大,也對當地感到最為熟悉。

媽來自賓夕法尼亞州的阿爾圖納(Altoona),但總是說她來自紐澤西州的川頓(Trenton),因為「誰想要叫做阿爾圖納的老家?」

我有兩位哥哥。老大麥可(Michael)四十年來都被叫做「公雞」,因為即便他在凌晨四點就寢,也總會在日出時起床。當他十歲時,他想要個小弟弟當生日禮物,所以爸媽在一九六三年從達拉斯的衛理會之家收養了我的哥哥派特(Pat)。爸媽每年都會問派特要不要帶他去見親生父母。他一直拒絕到十九歲,之後才接受他們的請求。

媽和爸安排了會面,他們三人便開車到派特的親生父母位於達拉斯的家。爸媽把車停在路肩並在車裡等,派特則按了門鈴並進門去。兩分鐘後,派特走出他們家,並跳上後座。

「怎麼了?」他們問他。

「我只是想看看我爸是不是光頭,因為我的頭髮變稀疏了。」

我呢,則是場意外。爸媽花了很多年嘗試生個寶寶,卻徒勞無功,所以一直到懷孕第五個月前,媽都以為我是顆腫瘤。我出生那天,爸去了酒吧,而不是上醫院,因為他懷疑我不是他的親生兒子。

但我的確是他的兒子。

我第一次被痛打的原因,是由於在幼稚園操場上對某人叫我「麥特」(譯注:Matt,與門墊〔doormat〕讀音相似)而應聲(「你不叫門墊!」媽尖叫道),第二次是因為對我哥哥說:「我恨你」,第三次是因為說:「我不行」,第四次則是由於我因偷了披薩而撒謊。

因為我說了「狗屎」、「該死」、「幹」,害得我的嘴被他們用肥皂清洗,但我只會在使用或執行可能會傷害我的話語時,才會惹上大麻煩。會傷人的話語。那些話使我成為現在的自己,因為它們不只是話語;它們是期待與後果。它們是價值觀。

我父母教導我說,我得到這名字是有意義的。

他們教我不要憎恨他人。

永遠不要說我不行。

永遠不要說謊。

我父母不希望我們遵循他們的典範,他們認為我們該照做。受到否決的期許比受到否決的希望還來得傷人,而成真的希望則比成真的期許使我們更開心。希望在快樂上的回報較高,也較不帶來否定感,只是比較難估算。我父母算過了。

儘管我因此不鼓勵體罰,我卻清楚當自己還小時,沒有做出許多自己不該做的事的原因,是由於我不想被揍。我也明白還是小孩的自己做了許多該做的事,因為我想要父母的讚美與認同。後果有好有壞。

我來自充滿愛的家庭。我們也許不總是喜歡彼此,但我們永遠愛著對方。我們和彼此擁抱、親吻、扭打、鬥毆。我們不記仇。

我來自歷史悠久的叛逆家族。他們是法外之徒般的自由主義者,最後都支持了共和黨,因為他們相信這樣會減少入侵自家地盤的法外之徒數量。

我來自嚴守家規的家庭;你最好守規矩,直到你年紀大到能打破規矩。當爸媽說「因為我這樣說」時,你會照做;如果你不做,也不會被禁足,而是會被皮帶痛抽一頓,或被反手打一巴掌,「因為這讓你更快集中注意力,也不會浪費你寶貴的資源:時間。」我出身的家庭,會在你受到體罰後,立刻帶你到鎮上你最喜歡的起司漢堡與奶昔餐館,來慶祝你學到教訓。我來自可能會因破壞規則而處分你、但一定會因為你被逮而處罰你的家庭。儘管表面看來有些冷酷,但我們明白讓自己感到小癢的事,經常會使他人受傷;因為我們要不面對危機,要不就否定它,因此我們是最不會抱怨自己運氣差的人。

這種哲學使我成了個勤勞的騙子。我辛勤工作,也喜歡斂財。這種哲學也引發了一些很棒的故事。

我得像個乖巧的南方小子一樣,從我媽身上開始講故事。她是個真正的好姑娘,也活生生地證明了否定的價值,取決於個人對它投注多少心力。她只靠阿斯匹靈和否定,就擊敗了兩種癌症。她是個會在能做前就說「我要做」、得到允許前就說「我會做」、受邀前就說「我會到」的女人。她對方便性與爭議性相當忠誠,也總對內容與考量抱持敵意,因為這兩者會要求允許。她也許不是世上最聰明的人,但她不會哭天喊地。

現在她八十二歲,我也很少比她晚睡,或比她早起。當她長大時,如果她在褲襪底部挖出太大的洞,讓褲襪往上捲到腳邊的話,就會受到宵禁處罰。

沒人原諒自己的速度比她更快,因此她毫無壓力。我曾問過她是否帶著遺憾入睡過。她迅速告訴我:「每晚都會,兒子。只是等我起床後就忘了。」她總是告訴我們:「到一個地方時,別表現出自己想買下它,要表現得像是那裏的主人。」當然了,她最喜歡的英文字就是「好」。

一九七七年,媽幫我報名參加舉辦於德州班德拉(Bandera)的「小小德州先生(Little Mr. Texas)」比賽。

我贏得了一座大獎盃。

我媽為這張相片裱了框,並把它掛在廚房牆上。

當我每天早上來吃早餐時,她都會指向照片,並說:「看看你,大贏家,一九七七年小小德州先生。」

去年我在她的剪報簿中發現這張照片時,有某個東西吸引了我的目光。我好奇地放大獎盃上的字樣。上頭寫:「亞軍」。

我打給我媽這名相對論女王,並說:「媽,妳一輩子都說我是小小德州先生,但其實我只是亞軍?」她說:「不對,贏得冠軍的小孩家裡比我們有錢,他們還買了件高級三排扣西裝給他參加比賽。我們說那是作弊。不,你才是小小德州先生。」

接著在一九八二年,我參加了七年級詩詞比賽。截稿前晚,我把自己的詩拿給媽看。

「不錯呀,繼續努力吧。」她說。

我回到房間內擬下一份草稿。

幾小時後,對進展感到開心的我,又把詩給媽看。

她讀了詩,並一語不發。

「妳覺得怎樣?」我問。

她沒有回答。她反而打開一本精裝書,並翻開到一面做了記號的書頁,再把書拿到我面前,指向書頁說:「你覺得這如何?」

「如果我唯一想做的事,

就是坐下來和你談話…

你會聽嗎?」

那是安・艾許福(Ann Ashford)寫的詩。

「我喜歡。」我說。「怎麼了?」

「那就寫下它。」媽說。

「寫這首詩?妳是什麼意思?」

「你了解它嗎?」

「對,但…」

「如果你喜歡它,也了解它,那它就屬於你。」

「但那不是我的詩,媽,那是安・艾許福的作品。」

「它對你有意義嗎?」

「有,就像是某個你愛的人只想坐下來和你說話。」

「沒錯。所以如果你喜歡它,理解它,而它也對你有意義,那它就屬於你…寫下來吧。」

「然後在底下簽名?」

對。

我照做了。

我也贏得七年級詩詞比賽。

>>本文摘自《綠燈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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書名:綠燈

作者:馬修‧麥康納

出版社:堡壘文化

馬修.麥康納

是三度離婚與結婚的吉姆與凱.麥康納的兒子,他已婚,有三名子女。他自稱是幸運的人,並認為自己是說故事的職業好手,他寫詩,同時也是不得志的音樂家(不過,還有時間嘛)。他是公路旅行的絕佳旅伴,相信抵達殿堂前可以喝杯啤酒,身上最好也流了一天的汗。身為充滿想法的人,馬修在世上過得相當自在,喜歡在排斥前先做比較,並持續找尋人生中的相似處。他是低吟歌手、傑出的吹哨人、摔角手、規範性語源學家、與世界旅行者,他相信傷疤是最原初的刺青,在五十歲也長了比三十五歲時更多毛髮。他在全世界贏過六次喝水比賽,在用餐前禱告,因為那會讓食物嚐起來更好吃;他善於給別人暱稱,研究烹飪與建築,喜歡起司堡與蒔蘿醃黃瓜,學會說「對不起」,也喜歡一週在教會哭一次。如果他在轉台時看到自己的電影,不會停下來觀看,他喜歡催生事情,只為了看自己能不能辦到,他從不積怨,最近也學到正確的行事方式不只一種。比起太空人,他寧可當水手;他在舞池中十分矯健,願意以信念代替結論,也相信對所有不是暴君的好人而言,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想法。

二○○九年,馬修與他的妻子卡蜜拉成立了繼續生活基金會課後課程,幫助美國國內五十二間第一級補助中學(美國教育系統中為清寒子弟提供的補助性學校)的清寒兒童做出更健康的身心靈選擇。二○一九年,除了撰寫他的著作外,麥康納也在母校德州大學奧斯汀分校成為實務教授,並教導他自創的課程:從劇本到螢幕(Script to Screen)。除了身為美國職業足球大聯盟隊伍奧斯汀足球俱樂部(Austin FC)的其中一位所有人外,他也是德州大學與奧斯汀市的文化部長,這是另一項他創造的角色與頭銜。他繼續擔任林肯汽車公司的品牌大使,和野火雞波本威士忌的創意總監,並共同創造了他在世上最喜歡的波本酒,名字叫長枝(Longbranch)。比起日出,馬修偏愛夕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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