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秘魯是坐在黃金板凳上的乞丐—《白銀、刀劍與石頭》

由 Wei-Yu Huang • 八月 17, 2021新書推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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Photo by Scott Umstattd on Unsplash

仍在追尋黃金國(El Dorado)

秘魯是坐在黃金板凳上的乞丐。

—秘魯古諺

即將破曉的嚴寒之中,黎諾.岡薩雷斯(Leonor Gonzáles)從秘魯安地斯山脈間一處冰雪峰頂的石屋走出,跋涉山徑,仔細巡查落石可有金色斑痕。如同歷代先祖,她背負一袋袋沉重石頭蹣跚而行,拿簡陋的鐵鎚猛敲,腳踩輾碎,再磨壓成細砂礫。在罕見的幸運日裡,將砂礫混入汞溶液中晃動,她能費勁淘出微小至極的金屑。黎諾才四十七歲,可是牙齒已崩落。她的臉孔受烈日不斷烤曬、被寒風吹乾,雙手泛著醃肉的色澤,手指扭曲變形。儘管失去部分視力,每當太陽從阿納尼亞山區(Ananea)的冰封峭壁略微探出頭來,她加入世界最高海拔人類居地拉林科納達(La Rinconada)的女人們,攀爬通往礦坑的陡坡,翻撿所有發著光、裡頭可能有料的石頭,扔進將於黃昏時分一路扛下山的沉重背包。

這幅景象也許出自《聖經》裡描寫的時代,實情則不然。昨天黎諾攀爬山脊「撿礦石」(pallaqueo),像自古以來的先祖一般尋覓黃金,明日她也將踏上同條山徑,重複四歲時第一次陪母親去工作所做的事。她毫不理會三十英里內有一間加拿大礦業公司,正用二十一世紀的笨重機械更有效率地執行相同任務;抑或澳洲、中國、美國的龐大企業,就在的的喀喀湖(Lake Titicaca)湖另一側投資數百萬美元購置先進設備,搶進拉丁美洲的採礦發財熱。深深挖入地球內裡奪取發光寶藏的事業,在這片大陸擁有長遠根源,從許多方面而言,定義了我們所成為的拉丁美洲人。

黎諾是「白銀、刀劍與石頭」的典型化身,書名舉出的三件事物實為一體,這三種執迷在過去一百年間牢牢困住拉丁美洲人。「白銀」是對貴金屬的貪求,那股著迷支配著黎諾的人生,也支配在她之前的數代人:狂熱追尋她無法享用的獎賞,需求來自她永不踏足的城市。金銀熱的痴迷早在哥倫布時代以前就熾烈燃燒,接著在其不斷爭討美洲之際吞噬西班牙,驅策奴隸與殖民剝削的殘忍制度,引燃一場血腥革命,使區域歷經數百年的不安,而今化身為拉丁美洲未來的最大希望。如同印加(Inca)和阿茲特克(Aztec)統治者視金銀為榮耀象徵,如同十六世紀的西班牙扮演最主要貴金屬供應商而變得富裕強盛,礦業依舊是當今拉丁美洲前途的重心。即使礦場有限、即使狂熱注定終結,那股執迷存續至今—挖出閃爍珍寶,再一船船裝滿運走。

黎諾身為「刀劍」的產物,程度不比「白銀」少,拉丁美洲永無休止的強人文化如影隨形。那是這片區域的傾向,就像加布列.賈西亞.馬奎斯(Gabriel García Márquez)、何塞.馬蒂(José Martí)、馬利歐.巴爾加斯.尤薩(Mario Vargas Llosa)及其他人所描述的,憑恃單方面展示令人驚懼的權力來解決問題。借助殘忍,仰賴力量、威嚇,以及對獨裁者和軍隊的傲慢偏愛,鐵拳頭(la mano dura)至上。

早在西元前八百年好戰的莫切文明(Moche),暴力必定是容易採取的權宜之計,到阿茲特克和印加帝國統治時愈演愈烈,在西班牙將領埃爾南.科爾特斯(Hernán Cortés)和法蘭西斯可.皮薩羅(Francisco Pizarro)的殘暴教導下更加精通且制度化,以致十九世紀拉丁美洲獨立的慘烈戰事期間變得根深柢固。暴力的遺緒包括國家恐怖主義、獨裁統治、無止境的革命,阿根廷的骯髒戰爭(Dirty War)、名為光明之路(Shining Path)的秘魯共產黨、哥倫比亞革命武裝力量(FARC)、墨西哥的犯罪集團,以及二十一世紀的毒品戰爭。刀劍仍是拉丁美洲有權有勢者的工具,情況一如五百年前,當時道明會(Dominican)修士巴托洛梅.德.拉斯.卡薩斯(Bartolomé de Las Casas)悲嘆西班牙殖民地「被印地安人流不盡的血哽住了」。

不,黎諾對高壓和暴力並不陌生。她的先祖生活在亞地帕拉諾高原(altiplano),被印加人征服並強制勞役,其後又被西班牙征服者再度占領奴役。數百年來,她的族人被迫依米塔制度(mitmaq)的需要遷徙—印加帝國於征服地區實施的強迫勞役制度,西班牙隨即效法。此外人們也被移往教會的「歸皈村」(reductions),持續投入重新安置大量原住民的雄圖大業,目的是拯救他們的靈魂。十九世紀時,黎諾的族人受武力驅趕強逼上戰場,為革命對立的雙方犧牲生命。到二十世紀為了躲避光明之路的恣意屠殺,他們愈退愈高,直入安地斯山脈的冰雪地帶。不過即使是海拔一萬八千英尺、空氣稀薄的高山屋舍,刀劍仍具主宰力量。現今在偏遠、無法紀的拉林科納達礦城,謀殺和強暴猖獗,活人祭品被獻給山中惡魔,沒有一個官派警察局長敢去任職。在橫暴的力量面前,黎諾跟五百年前的祖先同樣脆弱。

每天醒來時,黎諾摸一摸放在窄床橫架上的灰色小石頭,旁邊是她已逝丈夫胡安.索斯托.歐丘丘克(Juan Sixto Ochochoque)的褪色照片。每晚跟兒孫擠進同一張毛毯之前,她再摸一次。「他的靈魂安息在石頭裡。」她在我造訪寒冷山屋時訴說。僅單一房間的室內不超過十平方英尺,她跟兩個兒子、兩個女兒和兩個孫兒傍著山間的冰川前緣同住。她與照片裡的紅臉礦工胡安不曾正式成婚;在黎諾認識的人裡,沒人曾踏入教堂許下誓約。對她而言,胡安是她的丈夫和孩子的父親,從礦井塌陷、致命氣體充斥肺部害他送命那天起,擺在她床頭的灰色圓石就成為胡安的象徵,甚至代表黎諾的全部精神寄託。如同北起格蘭河(Rio Grande)、南至火地群島(Tierra del Fuego)的眾多原住民,黎諾只接受能反映先人神祇的天主教教義。聖母瑪利亞是大地之母帕查瑪瑪(Pachamama)的另一面,看護我們腳下的土地,所有豐沛泉水的源頭。神是阿卜(Apu)的同義詞,意指山巒間的神靈,能量來自太陽並棲身石子表面。撒旦就是蘇帕伊(Supay),掌管死亡與陰間的苛刻魔鬼,出沒於地底深處的黑暗內裡,索求安撫平息。

黎諾的石頭代表千年來牢牢支配拉丁美洲的第三種執迷:此區域對於宗教制度的熱烈信奉,無論是神殿、教會、繁複的大教堂或神聖的石堆皆然。在相隔千年的前哥倫布時期,強權彼此征服後的當務之急即為搗毀對方的神祇。西班牙征服者抵達美洲後,阿茲特克和印加人為榮耀神靈立起的勝利紀念石碑,常遭拆貶淪為雄偉主教座堂的基座。神聖事物的特殊含義並未在被征服者心中消逝。石頭堆疊於石頭之上,宮殿建造在宮殿頂端,教會蓋在每一座重要的本地神殿或瓦卡紀念碑(huaca)上,使宗教變成哪方占上風的有力、具體提示。即使時光消逝,即使天主教已成為拉丁美洲勢力最龐大的宗教體系,即使其中一些追隨者開始被五旬節運動(Pentecostalism)勸走,拉丁美洲人依舊信仰虔誠。人們路過教會時朝身前畫十字,在家中建神龕,皮夾裡攜帶聖人肖像,跟古柯葉*說話,掛十字架在後視鏡上,口袋裡裝滿神聖的石子。

黎諾不是唯一受到白銀、刀劍與石頭束縛的個體,無須往外驗證太多人際分隔,就能發現拉丁美洲多數人的命運跟她綁在一起。採礦在墨西哥、秘魯、智利、巴西和哥倫比亞恢復四百年前的首要地位,礦業取得斐然成就,包括重新定義進步、促進經濟、幫助人們脫貧,並且觸及社會結構的所有層面。貴金屬從鄉間傳遞給城市搬運工,從棕色雙手交給白皮膚的手,由窮人運給富人。從黎諾山屋下岩石裡挖鑿出黃金,推動了複雜的經濟:離她家門數步之遙的破陋啤酒吧、山腳下普提納鎮(Putina)的成群童妓、首都利馬(Lima)的金融家、加拿大的地質學家、巴黎的社交名流、中國的投資人。產業獲利最終流往海外的多倫多、丹佛、倫敦、上海等地,正如黃金曾搭乘西班牙加雷翁帆船(galeon)跨越大西洋,運抵馬德里、阿姆斯特丹與北京。收益的普遍流向從未改變,短暫逗留後隨即向外輸出,夠本地人在酒館喝杯啤酒,或買隻蒼蠅光顧過的羊腿掛上屋梁。錢財就這麼消失無蹤,遠赴他方。

「刀劍」同樣擁有滄桑歷史,從奇穆王國(Chimú)戰士拿來切開敵人胸膛的鋒利石刃,到塞達幫(Zeta)在墨西哥華瑞茲城(Juárez)取用的粗陋菜刀。暴力文化在拉丁美洲盤旋不去,潛伏暗處等待爆發,威脅這片地域邁向和平繁榮的蹣跚進展。在貧富不均分明的區域,刀劍一直是唾手可得的工具:在奧古斯多.皮諾切(Augusto Pinochet)掌權的一九七○年代智利、多為識字白人族群間發揮效用,一如現今宏都拉斯文盲貧民的染血街道。世界上最危險的十座城市全都在拉丁美洲國家,難怪美國出現從墨西哥、瓜地馬拉、宏都拉斯、薩爾瓦多逃來的大批絕望移民。恐懼是驅使拉丁美洲人北漂的動力。1

至於緊攫心靈的「石頭」,制度性宗教無疑在上述美洲地區扮演關鍵角色,並且延續至今。溯及印加帝國時代,當偉大統治者帕查庫特克.印加.尤潘基(Pachacutec Inca Yupanqui)與圖帕克.印加.尤潘基(Tupac Inca Yupanqui)「改變世界」,征服南美長幅土地擴張帝國,並強迫被征服的群眾敬拜太陽,信仰就一直是威逼的武器與社會凝聚的手段。阿茲特克人對征戰擁有跟印加人相似的渴求,也同樣熱衷於運用宗教。但是他們皈依信仰的途徑截然不同:只要他人的神與己有的神在許多方面共通,阿茲特克人常接納新近征服者的神靈。漫步於任一座中美洲或安地斯山村,你將發現那些古老信仰透過現代藝術和儀式傳統生動傳達。

而今,儘管拉丁美洲流傳的信仰包括美洲原住民、非洲、亞洲與歐洲等許多種類,五百多年前西班牙強加的信仰仍深深銘刻此地,也就是忠貞不移的天主教徒。全球整整百分之四十的天主教徒住在這裡,形成凝聚信眾的堅定紐帶,從烏拉圭首都蒙特維迪歐(Montevideo)一直到墨西哥大城蒙特雷(Monterrey)。讓六個南美共和國獲得自由的西蒙.玻利瓦(Simón Bolívar),確曾夢想這些說西班牙語、信奉天主教的美洲國家,有可能形成開創偉業的強大統一力量。也許西班牙君主竭盡全力防止殖民地之間互通、貿易或建立和睦關係,卻在帶領人們來到耶穌腳前時就讓他們永遠聚在一起。玻利瓦解放的多元、紛擾西班牙語基督教人口,最終從未在他帶領下組成強盛的泛美聯盟。但是今日的教會一如玻利瓦的時代,依然是拉丁美洲最受信賴的體制。

>>本文摘自《白銀、刀劍與石頭:魔幻土地上的三道枷鎖,拉丁美洲的傷痕與試煉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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瑪利.阿拉納(Marie Arana

生於秘魯利馬,著有進入美國國家圖書獎決選的回憶錄《美國女孩》(American Chica),兩本小說《玻璃紙》(Cellophane)和《利馬夜》(Lima Nights),《華盛頓郵報》知名專欄文集《寫作生活》(The Writing Life)及傳記《玻利瓦:美洲解放者》。《美國女孩》亦入圍筆會頒給首本非小說著作的瑪莎.艾布蘭德獎決選,《玻璃紙》則入圍頒給首本小說的老約翰.薩金特獎決選。美國國會圖書館文學部門主任,曾擔任《華盛頓郵報》文學編輯,生活於華盛頓特區和秘魯利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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